我还记得,早年在一家海外互联网公司做开发人员时,我经常抱怨:我完全不知道那些管理者一天到晚究竟在忙什么。
当我们这些工程师埋头开发产品时,经理们似乎不是整天与各种人交谈,就是关着办公室的门开会。至于他们具体做了什么,我几乎一无所知。
后来我才发现,从个人贡献者,也就是 IC,转型为管理者,往往会给人带来巨大的冲击。
管理工作与个人贡献者的工作截然不同。你需要培养完全不同的能力,衡量成功的标准也更难量化。很多管理任务高度抽象,既没有明确的产出物,也很难立即看到结果,以至于有时甚至不像是在做“真正的工作”。
更重要的是,随着管理层级不断提升,管理者的工作内容、职责范围和成功标准也会持续发生变化。

过去几年里,我有机会亲身经历多个不同的管理层级。每进入一个新的阶段,我都能明显感觉到,管理工作的本质发生了变化:
日常工作变了,最棘手的问题变了,衡量自己是否成功的标准也变了。
这些经历彼此关联、相互支撑,但每当工作范围或管理层级发生变化时,我都需要投入大量精力,重新适应自己的角色。
由于管理工作往往无形、隐蔽,也不容易被团队成员理解,我想总结一下自己过去几年在不同管理层级上的工作经历。
需要提前说明的是,这只是我的个人经验,其中很多内容都与当时所在企业的组织结构、岗位要求和具体挑战有关,并不一定适用于所有公司。
大致而言,我经历过以下几个阶段:
- 管理一支由个人贡献者组成的团队;
- 同时管理个人贡献者和经理;
- 只管理经理,并负责由多支团队组成的团队群;
- 进一步管理多个团队群。
作为一名管理者,我发现,减少团队对管理工作的误解,一个很有效的方法,就是尽可能透明地展示自己的日常工作。
在团队汇报会上,我会分享自己这周正在思考什么,展示正在撰写的文档,甚至让大家看看我最近创建了哪些日历邀请。
对于研发团队来说,这种透明度也可以通过统一的研发管理平台进一步建立。例如,借助 PingCode 将团队目标、需求、项目进展、测试发布和知识文档关联起来,成员不必完全依赖管理者口头同步,也能理解团队当前在推进什么、为什么这样安排,以及不同工作之间有怎样的联系。
这样做有助于消除管理工作的神秘感。更理想的情况下,它还能帮助团队成员理解:管理者的工作为什么看起来与工程师不同,以及这些看似抽象的工作究竟创造了什么价值。
第一阶段:管理个人贡献者团队
我最初的两个管理岗位,都是负责一支开发团队,团队规模大约为 3 至 7 名工程师。
第一支团队是在我加入之前刚刚组建的。后来,由于公司战略调整,这支团队被解散,我又接手了另一支团队。
那支团队原来的经理即将调往新的岗位,并准备组建一支新团队,因此由我接任管理工作。
我还会不会写代码?
在这个阶段,我偶尔仍然会提交一些生产代码。
一对一沟通频率
我每周都会与每一位直属下属进行一次一小时的一对一沟通。
管理个人贡献者需要学习什么?
这一阶段,我需要学习很多以前没有真正接触过的事情。
例如:
- 如何与招聘人员合作,如何组织和参加正式面试;
- 如何制定绩效改进计划;
- 当员工没有意识到问题时,如何帮助对方理解并作出改变;
- 如何终止与一名员工的劳动关系;
- 如何通过角色扮演,提前演练艰难的人事谈话;
- 如何让一对一沟通不再生硬和机械;
- 如何根据不同员工的个性和管理需求调整自己的管理方式;
- 如何处理不同部门之间复杂的协作关系;
- 如何在缺乏正式权力的情况下推动改变。
后来,我经常运用角色扮演的方法,帮助其他经理准备绩效沟通、离职谈话等棘手场景。
我的核心管理职责
这一阶段,我的核心职责主要有两项:
一是帮助直属下属成长,二是确保团队取得预期成果。
我最喜欢的工作
在这个阶段,我开始辅导新任经理。
我还接手了一个别人一直想做、但没有时间推动的想法,为企业里的新经理建立了一个定期交流的圆桌会议,让他们能够分享经验、讨论问题并相互支持。
最困难的部分
最困难的,是学会在情绪上承受直属下属经历的艰难时期。
当员工面临严重的绩效问题、职业低谷或个人困境时,管理者不仅要帮助对方解决问题,还需要承接大量复杂情绪。
我花了很长时间,才学会如何在支持他人的同时,不让自己完全被这些情绪吞没。
第二阶段:同时管理个人贡献者和经理
后来,除了继续管理一支工程师团队之外,我还开始负责一到两名相关团队的经理。
这些团队通常规模不大,每支团队少于 5 名工程师。
我还会不会写代码?
我仍然会写一些代码,其中一部分偶尔会出现在公司内部的仪表盘中。
一对一沟通频率
我每周与所有直属下属进行一次一小时的一对一沟通。
此外,我每两周还会与直属经理的下属进行一次一小时的跨级一对一沟通。
同时管理工程师和经理需要学习什么?
1. 管理经理与管理个人贡献者完全不同
至少在我看来,两者之间存在非常明显的差异,尤其是在管理刚刚转型的新任经理时。
管理个人贡献者时,你可以直接讨论具体问题,例如代码调试、任务优先级、工作表现或职业发展。
但管理经理时,你通常不能直接替他们解决问题。你需要帮助他们建立判断、形成方法,并学会独立带领自己的团队。
2. 持续改进团队会议
我开始定期检查各种例会是否仍然有价值。
有些会议需要调整形式,有些会议需要提高参与感,有些会议应该缩短,还有一些会议最好的改进方式,就是直接取消。
我逐渐认识到,会议并不是只要创建出来,就应该永远存在。管理者需要不断审视会议的目的和效果。
3. 更有意识地管理自己的日程
我发现,在讨论具体执行工作和辅导经理之间频繁切换,会让大脑非常疲惫。
前一分钟,我可能还在与工程师讨论某项具体工作;下一分钟,我就要进入完全不同的思考模式,帮助一名经理处理团队管理问题。
于是,我开始尽量把相似类型的工作安排在一起,或者至少在不同任务之间为自己留出一些缓冲时间。
4. 学会“把乐高积木交出去”
这大概是管理者最难学会的事情之一。
我曾经非常喜欢管理性能相关团队,喜欢搭建设备实验室,也喜欢主持新经理圆桌会议。
但我逐渐意识到,不能因为自己喜欢、擅长某项工作,就永远把它留在自己手里。
我需要从那些由自己亲手建立、并且真心热爱的事情中退出来,把机会交给其他人。
只有这样,他们才有空间承担责任、发挥潜力,并把事情做得比我更好。
所谓“把乐高积木交出去”,就是不再把自己喜欢的工作紧紧攥在手里,而是把它交给那些需要成长机会的人。
5. 在非直属下属面前展现脆弱
例如,在跨级一对一沟通中,我需要找到一种平衡:
既努力成为一名值得信任的领导者,又保持透明、诚实和真实。
我需要承认自己并非无所不知,也会犯错,也有暂时无法回答的问题。
6. 尝试不符合自己本能的领导方式
我开始观察身边其他领导者的做法,并刻意尝试一些并不符合自己天然风格的管理方式。
慢慢地,我开始理解:不同的领导风格并没有绝对的优劣,关键在于它们分别适合什么样的情境。
优秀的管理者不能只依靠自己最熟悉、最舒服的方式,而要根据团队和问题的需要调整自己。
我的核心管理职责
这一阶段,我需要同时关注:
- 直属下属的成长;
- 直属团队能够被看见的成果;
- 建立必要的检查和平衡机制;
- 确保向我汇报的经理能够维持团队健康,并持续取得成果。
我最喜欢的工作
我开始主持面向更大范围成员的成果展示会,而不仅仅是面向自己的直属团队。
新人、其他团队成员,有时甚至高层管理者也会参加。
我逐渐意识到,让不同背景的人面对面聚在一起,看见彼此的工作,是一件非常有价值的事。
而且,这些会议上总是充满笑声。
那种感觉就像是:我们真的在一起创造一些了不起的东西。
最困难的部分
最困难的是,在管理个人贡献者和管理经理之间不断切换。
管理个人贡献者时,你关注的往往是团队层面的具体工作。你可能在讨论代码问题,也可能在思考如何向高层更清楚地展示团队成果。
但管理经理时,你需要暂时离开具体团队目标,把注意力放在那些只能间接影响的问题上。
你不能亲自下场解决一切,而是要辅导经理,让他们自己完成这些工作。
你关注的不再只是某个目标能否完成,而是这位经理是否有能力带领自己的团队完成目标。
我发现,这两种管理模式之间的切换非常消耗精力。
第三阶段:只管理经理,并负责多个团队
后来,我开始只管理经理。
随着组织发展,我负责的几支团队逐渐形成了一个目标高度一致、边界相对清晰的团队群。
最初,我们只是为了方便,用负责人的名字来称呼这个组织。随着团队不断壮大,我们最终为它确定了一个更能体现共同使命的名称。
我还会不会写代码?
不会。
真的不会了。
一对一沟通频率
我每周与所有直属经理进行一次一小时的一对一沟通。
我也会与他们的下属进行跨级一对一沟通。
最初,跨级沟通每两周一次。随着团队规模扩大,频率逐渐调整为每三周一次、每四周一次,单次沟通时间也从一小时缩短为半小时。
后来,由于我还接手了几支原经理离职后的团队,当组织人数超过 30 人时,跨级一对一沟通的间隔被进一步延长到每八周一次。
管理经理需要学习什么?
1. 制定战略和愿景
这对我来说是一次巨大的挑战和转变。
过去,我一直对自己的管理能力很有信心,也很擅长执行别人制定的愿景。
但是,真正形成自己的战略判断,明确组织应该去哪里,以及为什么要去那里,对我来说非常困难。
执行一个已经确定的方向,与亲自定义方向,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能力。
我必须从“怎样把事情做好”,转向思考“我们究竟应该做什么”。
2. 辅导经理改进团队运作
我的工作不再是亲自改善某一场会议或某一个流程,而是指导经理识别问题,并帮助他们建立持续改进机制。
我不能再直接参与每一项调整,而要确保经理有能力自己发现问题、设计方案并推动改变。
3. 接受自己不再是原领域的首选专家
我逐渐接受了一个事实:在自己过去最擅长的专业领域里,我已经不再是大家首先想到的专家。
我也开始拒绝一些演讲或行业分享机会,因为我的日常工作已经与过去赖以建立专业声誉的领域相去甚远。
这并不容易。
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的职业身份都建立在某些专业能力之上。现在,我需要接受:自己的价值不再主要来自直接提供专业答案,而是来自帮助更多人作出正确判断。
4. 形成更长期的战略视角
渐渐地,我可以制定覆盖未来半年甚至更长周期的战略和愿景。
我也开始辅导组织内的团队制定各自的战略方向,并能够从更全局的角度看待问题。
我不再只关注某支团队下一周或下一个季度要完成什么,而是开始思考整个组织未来需要具备哪些能力。
5. 推动组织重组
在这个阶段,我还经历了组织重组。
关于这件事,我学到的内容大概足以单独写一篇文章。
组织重组不仅是重新画一张组织架构图。它会改变汇报关系、职责边界、团队身份和成员的安全感,也会影响每个人对未来的判断。
6. 依靠经理层层传递信息
我开始为直属经理准备沟通要点,并越来越依赖他们向团队传达信息。
但这件事远比想象中困难。
如何让不同经理用相对一致的方式传达同一件事,又不让沟通变得机械或失真?
如何确保每个人最终获得相同的核心信息?
如何避免信息在层层传递的过程中被无意删减、强化或重新解释?
这些问题都需要大量设计和反复校准。
7. 学会承认失败就是失败
过去,当我谈论失败时,总会本能地寻找积极的一面。
我会说,这是一次学习机会,或者这是一个改善的契机。
但后来我开始接受:有时候,失败就是失败。
不是所有失败都需要立即被包装成正面的故事,也不是所有错误都必须在当下找到意义。
承认事情没有成功,承认自己的判断出现了问题,本身也是一种成熟。
我的核心管理职责
除了承担此前的职责之外,我还需要负责:
- 整个团队群的战略和愿景;
- 确保团队群与其他相关组织的战略方向保持协调;
- 满足相关部门对我们提出的战略需求;
- 为多支团队创造能够共同取得成果的环境。
我最喜欢的工作
当我第一次意识到,这些团队已经拥有一个共同理念时,那种感觉非常奇妙。
就在那一刻,它不再只是几支被放在一起的团队,而真正成为了一个组织。
我开始觉得,自己的角色更像是一名引导者。
我的工作,是创造一个空间,让组织中的人能够充分发挥能力、扩大影响力,并获得应有的认可。
这种转变很难描述。
过去,我常常因为亲自推动某些具体项目而被人认识,例如绩效流程、新经理圆桌会议或其他明确可见的事情。
但到了这个阶段,我的工作越来越不显眼。
我不再总是站在舞台中央,也不再是所有成果最直接的创造者。
而我渐渐觉得,这样很好。
最困难的部分
这一阶段,我开始参加一些全新的会议。
会议中的同事资历比我更深,也在处理一些我从未经历过的复杂问题。
我常常不知道,自己应该如何在不显得完全像个新手的情况下,为讨论作出有价值的贡献。
我既不想假装自己已经理解一切,也不想因为缺乏经验而始终保持沉默。
这段经历给我带来的压力,比近些年几乎任何事情都更大。
但它也迫使我迅速成长,重新理解自己作为领导者的角色。
第四阶段:管理多个团队群
最近,我开始负责一个由多个子组织组成的更大团队群。
例如,一个较大的产品基础设施组织,可能包含八支团队,其中又包括工程流水线、用户体验基础设施等不同方向。
到了这个阶段,我已经极度依赖经理之间的沟通。
无论是通过电子邮件、会议还是书面文档,信息都必须经过多层传递。
与此同时,我也越来越依赖各个子团队群的负责人,并与他们保持更频繁的沟通。
随着团队数量和协作关系不断增加,很多组织也会借助 Worktile 统一管理跨团队任务、项目文档、目标、日历和沟通信息,减少关键事项散落在不同工具和聊天记录中的情况。不过,工具只能提供共同的信息载体,真正决定协作效果的,仍然是清晰的责任边界、稳定的沟通机制和管理者之间的信任。
我不可能再深入了解每支团队的所有细节,也无法与每一位成员保持高频交流。
我的工作开始更多地依赖组织结构、沟通机制和管理者之间的信任。
在高层管理会议中找到自己的声音
我觉得,在每一个阶段,我参加高层管理会议时,“坐在桌边”的方式都不一样。
我清楚地记得,自己表达意见的方式发生了变化。
我说话更有力量,也更有信心。
而且,我不再害怕直接承认:
“我完全没有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。”
坦率地承认自己不理解,并不会削弱一个人的领导力。有时候,它反而能够帮助整个会议发现:也许还有很多人同样没有听懂,只是没有说出来。
我也更愿意在会议中实时表达不同意见。
过去,我可能会先私下与很多人沟通,反复打磨措辞,直到终于鼓起勇气开口。
现在,我更愿意在问题发生的当下直接提出自己的看法,而不是等到会议结束后再进行大量私下讨论。
管理者要学会拒绝“第二班工作”
我也发现,自己越来越频繁地拒绝那些发生在正式职责之外的多元化、文化建设或公益性工作。
这些工作很重要,但它们往往落在少数愿意承担额外责任的人身上,最终变成一种无偿的“第二班工作”。
人们白天完成本职工作,下班后或在额外时间里,再承担组织文化、员工支持和多元化建设等任务。
我不得不承认,我没有足够的精力继续承担所有这些事情。
说“不”,也是管理者必须学习的一项能力。
拒绝额外工作并不意味着这些事情不重要,而是意味着组织不能长期依赖少数人的额外付出来维持重要工作。
管理者要学会把机会交给别人
这些管理阶段中最令人兴奋的部分,是当你真正放手,把“乐高积木”交给别人之后,你可以亲眼见证一些非常优秀的人开始大展身手。
你会看到他们完整的成长过程。
他们可能一开始对某项工作几乎一无所知,后来却逐渐成为这个领域里最值得信赖的专家。
你有机会在私下里与他们交谈,听到他们真正的感受,理解他们正在面对的困难。
其他人往往只会看到他们最终成功的样子。
但你见过那些不为人知的部分:
失败、挣扎、愤怒、眼泪、自我怀疑,以及无数想要放弃的时刻。
这种体验非常特别,几乎难以用语言表达。
有人愿意信任你,向你展示最真实的内心世界。
而你最终又能亲眼看见,他们依靠自己的能力取得成功。
如今,我的大部分工作,就是倾听别人,提出开放式问题,帮助他们发现那些原本就存在于自己内心深处的能力。
我不再需要为所有问题提供答案。
更多时候,我需要做的是帮助对方找到自己的答案。
这种感觉非常奇妙。
管理者成长并不总是美好的
人们总说,成长是一件美好的事。
我们都渴望成长,也习惯用非常积极的语言描述成长。
但过去一年里,我和领导力教练经常谈到成长的另一面:
成长其实非常痛苦,也非常艰难。
毛毛虫变成蝴蝶之前,并不是直接长出翅膀。
它需要在茧中经历一段黏稠、混乱,甚至令人不适的变化过程。原来的形态必须被打破,新的形态才有可能出现。
这一年里,我反复经历这种混乱、黏稠和痛苦的阶段。
它们并不优雅,也并不轻松。
在经历这些阶段时,你往往看不到自己正在成长,只会觉得一切都失去了秩序,过去熟悉的方法不再有效,新的能力却还没有真正形成。
但我逐渐明白,这可能正是成长真实的样子。
而我也期待,未来还能经历更多这样的阶段。
不同管理层级,意味着不同的管理方式
从管理个人贡献者,到同时管理工程师和经理,再到管理多个团队和团队群,管理者的职责会不断从具体执行转向组织能力建设。
管理层级越高,工作往往越抽象,结果也越难直接归因于个人。
管理者需要逐渐放下亲自解决问题的习惯,把更多时间投入战略制定、经理培养、组织沟通和团队协同。
这也是管理者成长最重要的转变之一:
你的价值不再主要体现在自己完成了多少工作,而在于你帮助多少人取得了成功,以及你是否创造了一个能够让组织持续取得成果的环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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